Level YT-26.1 - “歧点”

在另一个时间点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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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杯咖啡。

一点思绪都没有,拜托,想点什么。

笔落下的第一个字母A,现在已经快在混乱中画成扑克牌上的黑桃A了,旁边潦草的公式里也有它……有趣的字母,它是开端,在牌局里却是结束,而后重新开始下一轮的出牌……该死,我在想什么?它只是稿纸上无意义的数学符号罢了,在我完成之前,在我等来与它相邻的下一张牌豪掷一条葫芦之前,它都一文不名。他们甩出了顺子,甩出了同花,怀拥着筹码,平步青云,而我手上却连个大牌型都还没有凑到。我被赶出了牌桌,这样也好,没人愿意给那群狂热的军火贩子做事,但是……

我手里有一对牌。潦草急就的我,和雍容华贵的她。这是我最后的底牌了,我不能失去她,我需要救她,可是结局是什么,我只是在这里徒劳的妄想着一赌出千金,空虚地浪费着时间。可是除了白白花费,我还能用这点时间做些什么?已经晚上2点了,项目的进展仍然是百分之零,还不如说连空想都没有确立过,我相信我能完成这个……设计点什么强力的玩意,回到实验室把理论付诸实践,给他们看看,换点钱,然后一如既往……一如既往的用混乱中赌出来的点子去应付她的治疗费用。

我需要握住最后的底牌,那就是她。

那是我最后剩下的了。

在我也同其它牌手一样弃掉了所有牌,换取筹码之后。

这场战争早就在开战前把每一个人掏的一文不剩,哦不,真的一文不剩反而钵盆体满,就和实验室里的那群伪君子一样。绝大多数的战争机器都出自我们这里,绝大多数都出于疯狂的想象力,在我被踢出实验室变成“自由从业者”之前,在狂妄的造物轰鸣之前,在无数和我、和她一样的人被拉上绞肉机作为新产品的小白鼠之前,战争早就在实验室打响了。异想天开的计划,一个个被不计代价的恶魔和疯子提出来,而且他们还都成功了!?给我十辈子都想不出那么丑恶的暴行出来,冠冕堂皇的借口和最低劣的战争罪简直是绝配。在口号下我们做了那么多的努力,为了终结这场战争,到头来却成了升级打向我们子弹的缘由,我打开窗,从临时改造的实验室往外看,风中飘着的绿色气体是我们自己种下的因——当时我就应该死在那里,可是……

我不能丢下她。

她进到四楼的卫生所已经也快一个月了,不知道这场仗要打到什么时候,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好起来,她做了太多事,与我截然相反。她是我最后的底牌,无论是紧握着的、向往着的,还是所希望的。P.A.E.的药厂没有我们实验室那么幸运,在第一轮巷战中就沦陷了,四楼的护士长说他们甚至没有来得及转移备用药,如果不能快速结束的话,我们迟早会被拖垮。想起来有一次去看她的时候看到了一个女人带着她可怜的小家伙……嚎哭着……半边脸像垂落的蜡,难以言表……没有药了,连止痛药都开不出,简单包扎已是极限,他止不住的哭……

也许我们应该改去研究药理学,不,不,得快点结束,时间是最大的敌人,我不知道她还能支持多久。没有我遗留下来的那点威望争取来的时间,她的眼睛也许早已失色,我记得那时候她跟我说要出院,要回前线继续报导,能救醒一个是一个,我说不行,我让她继续养着,我想P.A.E.那边也觉得她躺着比站着好,他们不喜欢这样的“活跃分子”,我怕我制造的子弹在她出门的瞬间就指向她,在回忆里永无止境的尖叫和痛哭中我知道我是如此的虚伪,我需要更多的时间为我指出一个答案,即使是现在我也需要时间完成随便什么武器随便什么装备,只要能延续,能凝固她的时间多一秒,能让这场狗屎战争早结束一秒,怎么样都行,需要更多时间。

时间,从来没有比现在更稀缺过。

时间到3点,我续上第四杯咖啡,在我踌躇的时候,战地电台孜孜不倦的报告道在上一个小时间又有30人死亡。

我把它关了,然后把钟往回拨了一个小时,这是一种祈愿。









“醒醒,你死了吗?死了吱一声,我好对Astrlia说你这懦夫终于觉悟了。”


“呃?几点了?”


“理论上来说,现在是2018年2月10日下午3点,噢,你的钟慢了,那现在应该是四点。”


“你刚才说Astrlia怎么了?我,我应该还有5天才需要继续交住院费……”


“还好,早上敲你门不应,我就代你去看了,现在还是昏迷,教授说算是良性的,但也不排除极端情况。唉……世道不负,至少应该让她和你换个位。”


“……我也这样想的,该死的是我,还有你。为滥杀和自杀‘无私奉献’的傻逼。”


“不包括我,最开始整聚变项目的不还是你?”


“懒得跟你说,你怎么进来的?算了,无所谓了……明天可能我就不住在这里了,算是跟你道个别。”


“你真的要去前线当大头兵送死了?”


“如果她一切都安顿下来了那也无妨……我早就该死了,在狗屎战争之前就该自裁了,但是我已经丢的够多了,我不能,不敢再丢下我最后的……虚伪,哈哈。”


“想死又不敢死,那你活着干啥?有这时间不如去整点报表,你都穷成这样了,你真死了也没人保得住Astrlia。”


“你觉得生命有高低吗?”


“拒绝回答哲学问题。但是你是真的没什么时间了,五天,再不能‘展现你的价值’,你和她都得被丢出去,和这栋楼里的原住民一样,白白地被当成靶子。我可能说的有点太重了,但是这就是现实,这就是战争,你停不下它,它只会用最大的恶意把你的良心碾成碎片。”


“……我还能怎么办?每次从四楼回到实验室,都会想到那个孩子、他的母亲,还有之前和她一道的那些记者,那些医生,一想到这些我就怀疑,然后反胃,然后惺惺作态地掩饰冲动,然后在混乱中消亡。”


“哪个孩子?”


“……我唯一想到的办法就是卖掉这个庇护所了,如果这点钱可以让她多停留一会,那就换吧,反正我早该死了,剩下的给你,嗯……你还是跟Tylor教授说一下好了……你……”


“不是我不接受你的‘遗孀’,而是你卖掉也没用。”


“什么?”


“你看到了,现在已经是第几个年头了?你真的认为钱还有用吗?”


“我不知道,我想不了那么多……”


“P.A.E.现在只想要你施展你的才华,给他们弄点终极武器什么的,现在活着的科学家也不多了,弄点快准狠的东西就完了,就比如你之前做的那个制导聚变武器,现在列装上了都,你要是再做一个,他们……”


“停下。”


“好,如果你有办法的话,我不是故意的,但你没有时间选择了。”


“时间吗?我们都没有多少时间了。时间啊。”


“我们那块在做一些这方面的研究,没准你可以来看看——或者加入我的团队,我们还没申报呢,我想这样可以雪中送炭立点功……明天你就来看看吧,你需要证明自己,不是吗?什么都不做也好,Astrlia是好女人,甚至圣人,你……你就这样帮一下吧。你有威望,你不被怀疑,我不行。”


“……”


“别老往道德方面想了,你的时间不多了,就在当下,做件最后应该做的事情吧。”


“救她。”


“是的。”


“我会考虑,但还是……你的项目是什么?”


“基于特定高能粒子流对冲产生区域性流形虫洞,从而进行现实干涉,简单的说,时间炸弹。不过项目还不成熟,可能还要一个月多出结果,你来的话,会快很多。时间不多了。加紧决定吧。”


“时间炸弹?具体作用是什么,跟我说说,呃,你知道我不想做那些——”


“别想太多,比起你提的那玩意已经温和多了。现在还在实验阶段,到量产型应该需要更低成本,所以我们设计了一种分裂粒子流用新时间线的循环产生供能的模式,这样能省不少能源衰减。哦,跑题了,等我一下。”


“告诉我一下他能做什么,我应该能帮上忙。只要它确实……温和一点。”


“简单来说,就是局部停止时间。虽然量产款的原理是开辟一条新的‘时停时间线’,不过也差不多,新时间线可以无限期的停止时间,只要你想,你可以把把它塑造成你需要的样子,旧时间线会一直供能。”


“在战争中最缺的就是时间,无论是谁。如果之前有时间,我们也不会错过那么多可行的结局。不会走到这一步。”


“说的对,我的项目就是这个。时停之后,旧世界循环供能,新世界走向完美,总有一个地方能迎来你需要的乐土——话都说到这份上了,来帮我一把。”


“好。现在带我去。”


“抱歉,我得走了,我需要去一趟城郊水电站,甚至可能得出层,P.A.E.的外围势力在召集我去现场校准。明天,明天我准回来。我们可以一起。”


“能救一个是一个,就和她的宣言一样。”


“差不多吧,是时候结束战争了。没时间继续耗下去了,也争取争取时间,对吧。告辞。”


“明天见,West。”


“明天见,Prozy,如果Astrlia今天好了,别忘了跟她说是我给她换的药。”


“一定会好的。”









每一个清晨,从强烈的眩晕中苏醒,我都会想起我仍然坐在会议桌前,将窗外一个个陌生、平和的面孔当做JQK掷出,移入弃牌堆的时候。这些记忆已经很笼统,很抽象化了,我猜是这是被迫专注的结果。核裂变项目在前厅早在50年前就已经被实践过,但是在这个如此匮乏荒芜世界,要重构理论和付诸实际仍然不是容易的办法。以及作战指挥部并没有向我的团队表明过他们所需的烈度,我们也没有真正考证过,只是“越大越好”,这是个错误,但在军事考量上,这是正确的决策。也是我不得不接受的决策,从个人角度,还是从更大的角度,我只得接受它。

“M.A.D”不是一个新鲜的理论,它在前厅军事史上早已经证明过,极其野蛮、卑劣和恐惧,但正是恐惧,可以给我们带来更长的时间,以维持这份平衡。讽刺,我用能杀死我们所有人甚至摧毁这个世界的武器去保护我们,“保证相互摧毁”成了高尚的口号,不过在同僚们更癫狂的倡议中这已经是我最能接受的一部分了。他们都是真正的牌手,撕碎一把纸牌毫不费力,如果这能给他们带来更多,给他们的小小俱乐部带来更多筹码的话。没有人在意地面上断首的大卫与朱迪斯的勇气与悲呛,古老英雄的个人精神已被抛到更广大而深邃叙事之后了,现在他们的躯体只有被融入牌型,吞噬其他的大卫和朱迪斯的份。牌手们如此情绪高涨,痴迷于局中,妄想着从赌注中夺得更多,不过庄家不会让任何一个赌徒赚到。

我没有更多的出牌时间,申报下来的时候我只有选择做或不做,还有第三条路,拖,仍旧是时间的话题。和West说的一样,我做也许能减少70%的时间,这是我留在牌桌上唯一的资本。但是它会带来什么?一个在上世纪五十年代就证明过的能瞬间蒸发数万人、夷平整座城市的超级武器,所有人都会惧怕我们的第二颗,第三颗充斥着扭曲的恶意。但战争马上就会因此结束,节省下来的时间里许多人不会化为齑粉,Astrlia也免于死亡的盘旋,也许这是好的。一种带着创伤,俯视下的和平。

在无限的胀痛和踉跄中走到电梯门口,发现它已经锁了,原因是发电站已经沦陷,电梯没有意义了。同样被黑色胶带封起来的还有西侧两户人家,这些人居然现在才被带走,按照P.A.E.的一贯作风,他们应该在我们迁入之前就被丢去前线。也许不是?裹尸袋用力的反驳了我的假想,他们死了,最微小的创口恶化就夺去了这些人的姓名,我想起来Astrlia,也许平等不是这样的诠释方式。战地医院的药品已经告急,需要马上恢复供应链,拖下去的结果不只是两个未经打理的空房间,还有Astrlia,如果我们有更多的撤离时间,也许护士能拿到足够的药,也许她会醒来,也许其他人也会活着。

我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正确的。

我是怕脏了自己的手吗?

如果更快结束战争就会减少伤亡,但是更快结束战争必然带来更大伤亡。相当困难的电车难题。

Astrlia,她曾经是正确的,可是时间把她的正确答案磨平,现在只有“M.A.D”这个错误答案可以选择,它仍可以得分,但是显然对于大多数人来说都超时了。在战争初期,Astrlia和她的记者们就奔波于前线,曝光一切,争取能争取的所有停火协定和资源。她向外面的蚕房广播着后室某处战争的真相,不过是狗咬狗的无意义斗争,把为什么而战都是未知数的冲突的真面目揭示给全后室。没有回音,也许有,那也被炮火声淹没了。

但她至少做了什么。

那就逃吧,其他人都被她带离血雨和飞沙了,她却被光辉锁在了必然牺牲的泥沼里。“战争只要还没停止,就还有曝光的意义,就还有人需要看到Level YT-130的血 ,需要看到崇高牺牲背后的京观。”她是怎么说的,如果战争结束,我会带她离开这片苦难之地,尽管她一定不会同意。

现在,时间已经流逝过去太久,所有的正确都已铸成错误,所有的门都被封死,只有一扇窗可以翻。无论为了她,还是为了别的什么。

走下楼,我想我应该去八楼,去West的实验室看看,希望……希望还有残存的希望。

他说这个东西能带来一个全新的世界,一个分离的时间线,一个在时间推移的可能性中趋于完美的时间线,但愿如此。

必须在时间走到不可避免的结局前终结这场战争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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